应该说,应龙是了解龙族的。
私宴三日过后,几位龙首老者联袂而来,请人皇、天帝移驾龙王殿。
李平安这时已是嗅到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。
——有两个老龙看他的眼神,带着一点点似有若无的挑衅感。
李平安对此假装浑然不觉,继续与轩辕黄帝、神将应龙谈笑风生,被一群龙子龙女簇拥着,去往了主殿内。
龟灵灵觉得龙宫之中待久了颇为无聊,此刻已化作小龟钻回了李平安袖中;
黄龙真人喝的微醺,此刻嘴角含笑、身形飘然,背着手跟在李平安背后,也算是坚定不移地坚持着自己阐教十二金仙的立场。
到得主殿,此间已是有数百龙族,几乎那日现身过的龙族精锐都在此地。
近百龙首老者列席主宴,数百保持着先天道躯模样的龙子龙女在稍外围的几排矮桌后落座。
蚌女穿行、鲛人献歌,一只只背着龟壳的龙宫老倌儿慢悠悠地溜达,每个矮桌、每个座椅后都有一到两名美丽的海中百族侍女侍奉。
别的不说,单看此地美色,也是赏心悦目,令人心情愉悦、耳目一新。
李平安与轩辕黄帝自被请去上座。
此时的主位之龙,就换成了一名身材魁梧的龙首老者,龙族当代族长、祖龙之子,敖广。
应龙反倒是成了一旁的主陪。
轩辕黄帝似是早就习惯了这般排场,与敖广谈天说地,聊起上古趣闻,说起了龙族与人族当年的合作。
“合作?”
李平安笑道:“这般事倒是新鲜。”
“就是我尚未继任天下共主前,将有熊国的图腾换成了龙族。”
轩辕黄帝缓声道:
“我尚未隐退时,人族的图腾都是龙族,就是照着应龙兄长的本体画的。
“如此,应龙兄长才能在洪荒天地间正常停留,最终相助我斗败了蚩尤魔军。”
李平安略微沉吟,又问:“龙族如果在天地间停留太久会如何?”
轩辕黄帝端起酒杯抿了口。
应龙叹道:“会变得事事不顺心,动辄引来天谴,时不时就会倒霉,任你修为再高,也很容易受伤。”
李平安面露恍然,看向了一旁正与几头老龙喝酒的黄龙真人。
“黄龙是有阐教气运庇护。”
敖广沉声道:
“阐教有镇教至宝先天玉如意,故可镇压黄龙身上的气运。
“但吾龙族……唉,天帝陛下,天道之弃,该当何解?”
李平安目光微微闪动,缓声道:“此事还需要等天庭正式建立之后,才能得天道预示,我却也是说不得的。”
“其实倒霉一些,我们也就认了。”
一旁的龙母凄然道:
“可天道对我龙族的惩罚,竟是整个上古、乃至今日,都不得有龙蛋孵出真龙。
“便是我们躲在这古界,百颗龙蛋也只能孵出三四颗。
“我龙族虽天生强大,可这般绝后的滋味,着实煎熬,还请天帝怜悯,让天道放过我们一马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李平安看向轩辕黄帝,后者正研究着一块龙宫翡翠白萝卜的内部纹理。
他只能自己应付了。
“各位前辈也知,我是人族,而且是还不足百岁的人族。”
李平安缓声道:
“此间是非曲折、天地为何排斥龙族,我其实并不知晓原因,故此事需我实力更进一步,与天道关系更加紧密之后,才可能问清楚缘由。
“我也不瞒各位前辈。
“而今我虽得了天道认可,看到了天道序列,但并未站稳。
“天庭要建,困难重重、阻力重重,那西方教狼子野心,我道门三教也难合力,百族多反对我人族开天庭,主天地之外的这些小天地也是莫大的问题。
“此情此景,我着实不敢胡乱应允龙族什么,而且……”
龙王敖广忙道:“陛下不必忧心,吾等只是想要您关注龙族之事,并非是要您给什么许诺。”
应龙也道:“龙族虽偏居一隅,也愿为人族天庭添砖加瓦。”
“不错,不错。”
敖广温声道:
“天庭兴建,必然需诸多宝物,我龙族别的倒是不多,就是宝物较多,远古之宝有七成入我龙宫宝库。
“待陛下回去后,龙族立刻拟一份礼物,送去主天地轩辕宫。
“还请您勿要回绝,这只是我们龙族想为天地众生做的一点贡献,也算略微弥补我们的过错。”
轩辕黄帝却道:“嗯?别送我那,送圣母宫,省得这家伙后面用这个当借口,去扒拉我那点家底,各位可能不知,自从他出世,圣母对我的疼爱已经所剩无几喽。”
众龙皆是大笑。
李平安略显尴尬。
他与龙王这几句话,其实也是藏了玄机。
龙族想试探下,现在加盟天庭能给龙族多少好处,能否确保他们解决子嗣问题。
李平安既未正面答应,也未封了这条路,只是说待天庭建立后再看。
龙族也就顺势支援一波天庭建设。
至于龙族会给多少宝物,就看他们对人族天庭是否看好了,反正对于龙族来说,这也只是一笔就算亏了也无伤大雅的投资罢了。
李平安更想要的是龙族打手。
但龙族老且滑,根本就不开这个口。
欢宴半日。
李平安本以为已经要进入下一个聊天环节了,没想到那仪态万千的龙母扫了扫衣袖,缓声道:“上前菜吧。”
几名干练的龙女欠身答应,殿内多了一队队上菜的蚌女。
李平安心底吐了个大槽,把袖中的小龟拽了出来。
小龟耸了耸鼻子,蓬的一声化作灵巧少女,坐在李平安的软座旁,笑嘻嘻地盯着端上来的珍馐美味。
龙族这享受,龟灵灵可是真没见过。
一场宴会吃了三天三夜。
就算李平安已是天仙之境,也是有点醉意上头。
但还好,他有天道之力护体,不至于被这点酒雾蒙了心神,龙族再提缓解天地排斥之事,李平安依然是打了个太极。
李平安还道:
“龙族击碎天地,此乃大罪,但龙族并未直接被天谴抹杀,这便是留下了一线生机。
“而今天道已是无可抵挡、无可压制、无可躲避,龙族若想回归天地,其实可以做有利于天地、有利于生灵的善事。
“还请注意的是,生灵是指开启了灵智、明知了本我的生灵,并非是指蜉蝣鱼虾、荒草枯木,也非掌握了强横力量的生灵。
“此为,积德行善。”
敖广若有所思。
这般道理虽简单,但从天帝的口中说出,入了他们龙族的耳,自也是结下了一份劝善、从善的因果。
“多谢天帝提点。”
“龙王客气。”
轩辕黄帝突然清了清嗓子,主动开口道:“龙王,应龙兄长,天庭初建、正缺人手,四海空虚、少有成势,而今龙古界遭了叛乱,我有个法子,倒是能让龙族积累一些善缘。”
“哦?”
敖广正色道:“还请人皇陛下赐教!”
轩辕黄帝笑道:“龙族退出天地时,带走了九成九的海族,洪荒主天地的海族自此没落,我看这龙古界,海族已是快满了,倒不如以龙族之名,派遣诸海族回归洪荒主天地,助力天庭组建水军,如此对天道而言岂不是大功一件?”
龙王抚须轻吟。
应龙笑道:“陛下这法子颇妙,也算是一举多得,咱们倒是不必将海族都派去,派遣几个部族、调遣部分水兵,倒也并无不可。”
“贤弟言之有理。”
敖广缓缓点头:
“如此,水军与宝财,当一同送去圣母宫前。
“此事贤弟督办,也当与诸海族解释清楚,并非是吾龙族流放了他们、不再庇护,而是让他们去为龙族积累福德,龙族自会继续庇护他们的家人亲友。”
李平安心底暗自叹息,他拱手道谢:“多谢龙王,多谢应龙兄长。”
“小事罢了。”
敖广眯眼笑着,命人继续添酒添菜。
轩辕黄帝却是有些不悦,闷头吃酒,不再多提什么。
李平安自是明白轩辕黄帝为啥不悦。
轩辕黄帝的意思是,把龙古界的海族分个几成回返洪荒,这些海族归于天庭治下,让天庭得个生灵之基。
应龙见龙王犹豫,就说‘派遣几个部族、调遣部分水兵’,意思是给几个海族部族。
龙王最后却只是提‘水军’,还特意叮嘱‘龙族会庇护他们的家人亲友’,意思就是海族部族不动,用龙宫的名义派遣水兵去为天庭呐喊助威。
生灵之基才是重中之重。
如此两轮下来,李平安倒也得了不少好处。
龙族死抓着海族奴役,也是他暂时无法改变之局。
欢宴又过两日。
吃席已成了体力活。
龙族却是刚进入状态,已经有一些龙子龙女退场,去了自己的大殿中,搞一些龙族的‘盛宴’。
甚至还有龙女娇滴滴地传声邀请李平安。
李平安自是岿然不动,全当自己没有听闻。
说来也有点奇怪,他对这些千娇百媚的龙女就没半点**,甚至有些厌恶感,但看那些普通的海女时,偶尔会有一缕微弱的遐思。
‘我难道也是被天道影响了?’
‘天道厌恶,所以我也会厌恶?’
李平安对此略有些警惕。
这时,应龙此前所说的比斗之事,终于拉开了帷幕。
龙族的套路,在李平安看来,其实也有点幼稚。
先是几个年轻龙子醉酒闹事,说一些想跟天帝切磋切磋的话;
然后龙族长老出声怒斥,让人把闹事的龙子拉出去打一顿,而后引发诸龙子龙女不满,那些出去开‘龙族派对’的龙子龙女也相继回返。
一时,龙族内部闹的无法收场。
轩辕黄帝叹了声,开始与应龙唱了一阵双簧,最后的结果,无非就是将此前造反的部分海族高手带出来,作为比斗的筹码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主殿内多了二十个大笼,每个笼内有五十名海族高手,尽皆浑身被制、双目黯然。
这些高手多是真仙、天仙之境,且都被下了龙族禁制,对龙族不敢有半分反抗情绪。
李平安并未问那些海族金仙、太乙金仙去了何处,龙族也不可能将这般叛军首脑交出来。
当下,李平安戴上半面甲,身形飘去了场地正中,负手站立、注视诸龙子龙女。
“不知何人来指教?”
有老龙道:“我龙族战躯最低也是金仙境,与天帝……与道友切磋,就算是赢了也不光彩,先找个同境界的海族过来吗?”
“不必,”李平安淡然道,“请战龙即可。”
“这……”
应龙忙道:“既是道友如此说,那就直接下战龙,自封境界、封镇龙躯。”
“善!”
龙族长老拱手领命,转身呼喊:“谁来与这位道友切磋?”
“我!”
“我来!”
一群龙子龙女争着向前。
李平安也不着急,注视着那些笼中海族,静静等候。
少顷,一头紫龙被下了封印,道境降为天仙境、战躯之力封起了九成、体内仙力也降为涓涓细流,化作人形是一名紫发碧眼的美龙女,提一把长刀,对着李平安抱拳行礼。
“道友,得罪了!”
“来。”
李平安的嗓音温柔且带着几分和蔼。
龙女终究只是想出风头,不敢真伤了李平安,身形提刀飞扑向前。
李平安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把长枪。
龙女身形骤然加速,水晶宫这满是芬芳的空气炸起了一声声爆鸣,乾坤都在微微震颤。
李平安脚下踏出半步,身形骤然一分为九,手中长枪打出诸多攻势。
就听噹噹几声,灵力冲击朝各处弥散,争斗之地外围出现了金色的光圈。
龙女身形后仰,冲势被阻。
李平安已是施展出枪阵,枪影瞬息填满了龙女周遭各处缝隙。
不少龙子拍掌叫好。
这般纵云幻形的仙术,李平安虽久不曾用,却也并未生疏。
激战不过片刻,龙女与李平安再次分列。
李平安仙力耗损并不算太多,毕竟刚才斗法只是展现自己的‘战技’,用点符阵、枪阵、幻阵,能证明自己斗法实力就足够了。
龙女目中多是欣喜,饱满白皙的胸口微微起伏,道:“道友好本领,道友若不足百岁,当真可称人中龙凤了!”
这话听着,像是暗戳戳地抬龙族一手呢?
李平安却道:“不如道友解开封印,我也用些宝物,如何?”
“好!”
龙女轻轻吸了口气,波浪长发自行束成了马尾辫,背后浮现紫龙冲天之影,高挑的身段环绕着一股股紫气,气势陡然拔高。
李平安心底暗赞:
好战将!
可惜,想让龙族给自己当打手,还有漫长的路要走。
龙族可以雪中送炭,但送的都是宝财,不会让他们已无法填补数量的族人,陷入大教之争的漩涡中。
什么时候,天庭有了可以镇服龙族的力量,也就有了收服龙族的资本,还要去帮龙族解决当年帝俊都无法解决的几大难题。
把今日当做收服龙族的开端吧。
李平安嘴角含笑,嗓音依旧和蔼可亲:“请。”
那龙女猛地跺地,地面出现层层金色涟漪,她身形化作一束紫光,长枪背负身后,手掌抓向李平安的胳膊,却是要生擒李平安而不是直接伤他。
投桃报李。
李平安摁住了蠢蠢欲动的后天功德灵宝斩灵幡,袖袍微微鼓动,一束金光凭空洒落。
落仙印!
天道之力突显,一方大印瞬间填满整个金圈范围,其上环绕道道电弧,将龙女前扑的身形直接拍在地面上。
周围龙子龙女下意识后退几步,唯恐被电弧波及。
少顷,李平安收起落仙印,地面上的护持金光也缓缓消散。
他身形飘去趴在地上的龙女身前,笑着低头伸手,将龙女搀扶了起来,收回了龙女身上的天道之力。
龙女猛地吐了口气,双手扶着膝盖,在那剧烈喘息,那强烈的麻痹感尚未消退。
“好、好强,我认输了!”
她抬头看着李平安,抱拳行礼,目中多了几分异彩。
李平安温声道:“赢你的是天道法宝,我自身没耗费多少仙力……此间这些海族高手可归我了?”
“请!”
这龙女倒是颇为痛快。
一旁又有龙子龙女跳出来:
“道友!我想体会下天道之力!还望道友成全!”
“道友!能砸一下我吗!”
“真的是天道之力吗?天道之力竟然被一个天仙境的人族掌控,当真匪夷所思。”
李平安:……
他倒也不是啥怕事的性子。
当下,李平安收起宝印,拽出了一面漆黑的幡旗。
一时间,大殿内黑光惨淡、惨嚎声不绝于耳,天道之力从此前的平和安详,变得锋锐且充满杀戮气息。
“善恶皆有器,天道自平衡。”
李平安和蔼地道:
“此幡名曰斩灵,如果各位还要切磋,可以一次多来几个。”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