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都过午了, 晚上也不好赶路, 就在这里呆一晚好了。”几位客商纷纷说:“顺便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新吃食。”
“迎宾酒楼早几天推出一道食物, 叫鸡蛋炒地木耳, 那东西只有下雨的时候才出来, 清洗也十分麻烦, 不经常有, 你们感兴趣过去看看。”邓乙说。
“那我们看看去。”几位客商吩咐家人把东西送船上,就往段家酒肆走去。
杜三妞和卫若怀去建康府之前,曾交代家中仆人, 有什么问题就去找老太爷或者二少爷。卖炒红果一事,邓丙不敢自专,待客商走后, 便亲自回去一趟。
卫若愉打算出去活动活动筋骨, 到门口碰到邓丙,听邓丙那么一说:“咱们这边没有红果, 得去向阳县买。”顿了顿, “嫂子说红果不能久放, 你如果想卖就派人去买一点。回头赚得钱单列一个账本, 年底给大家发红包。”
“谢谢二少爷。”邓丙愣了愣, 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。
卫若愉提醒:“不单单是店里的人。”
“应该的, 应该的。”邓丙心想铺子里都是大老爷们,家里的老娘们不做,他们想卖也没得卖。
卫若怀得知每天出去买红果的驴车一天比一天少, 又开始犯头疼, 这些无利不起早的商户也太没胆量,府里给红果定价的风声才出去几天啊。
杜三妞见他吃个饭唉声叹气:“想什么呢?”
“红果和小核桃。”卫若怀道:“你去买红果的时候已经错过收获季节,我派人去向阳县查看,街上那些商户买的,是当地百姓临时去山上捡的,虽然很多都坏掉了。那一小部分全卖出去,也足够贫苦人家过冬了。可是这些商户又不去买了,你说烦不烦啊。”
“莫愁,莫愁。”团团拍拍他爹的胳膊,小大人般说:“车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“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圆圆接道。
卫若怀好气又好笑:“你俩跟谁学的啊?”
“娘啊。娘还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呢。”团团道:“爹啊,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,你尽管讲,虽然我还小,但我可以打酱油了。”
“你俩吃饭吧,哪来这么多话。”卫若怀是真拿自家两个活宝没办法。不过,他俩一插科打诨,卫若怀决定好好吃饭,下午去码头上看看。宣传单发出去有三四天了,远地方的商户也该过来了。
杜三妞把两个儿子打发去午睡,和卫若怀一起出去:“向阳县的事是当地县令的责任,你别太愁。改天通知他过来,他比较了解当地情况。先商量出一个计划,按照计划一步一步来。拿出你当年拐我的耐心,我相信不出六年,建康府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”
“娘子,那事咱能翻篇行吗?”卫若怀脸色微红。
杜三妞挽着他的胳膊:“这辈子都不会过去,你就别想了。”
“我当时就应该直接去提亲。”卫若怀刮一下她的鼻梁。耳边传来低笑,卫若怀循声看过去,几个丫鬟小子捂住嘴巴。
卫若怀面无表情瞪他们一眼,几人下意识低下头。
“走啦。”杜三妞拽着他的胳膊。卫若怀踉跄了一下。随她穿过热闹的大街,正准备坐上两个轱辘的小马车去码头,远远驶来几辆车。
杜三妞拉住他:“我们跟上去看看,说不定就是来买红果的。”
今天是双日,大集会,街上人多,马车不好行走。虽然已是下午,小赵子驾车出来依然是从僻静处绕的:“夫人,小人是先回家还是在这里等你和大人?”
杜三妞道:“回去。小梁子和小许子跟着我们。对了,你下午没活就去牙行看看。”
“有什么要求吗?夫人。”
杜三妞嘴角一弯:“年龄小的,不拘丑俊都行。你如果想讨个媳妇,那就挑好看的,愿意签死契的。”
“噗,夫人,小赵子的媳妇不需要您操心。”春燕几人今天留在家中,只有邓乙家的随杜三妞出来,“您别看我,您想知道什么问小赵子。”
“赵平,她什么意思?”杜三妞不解,“你给自己找个媳妇,哪家闺女啊?”
小赵子满脸通红,邓乙家的笑道:“卫家的。而且夫人特别熟悉。”
“不会是春燕那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吧?”卫若怀开口。小赵子低下头。卫若怀和杜三妞相视一眼,都看出彼此眼中的诧异,“你可以啊,小赵子。平时见你们打打闹闹还以为你们年龄小,喜欢玩闹,合着是因为希望,才一处闹啊。”
“那也是大人教的好。”小赵子嘀咕一句。
卫若怀噎住。杜三妞噗嗤乐了,笑着说:“那大人就不说了。我来问你,春燕怎么想的?”
“奴婢瞧着春燕挺高兴。”邓乙家的说:“不过,春燕是咱家人,左右还得夫人您做主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小赵子猛地抬起头。杜三妞继续说:“你们才几岁,改天我再买几个人进府,万一瞧上别人,不是单指你,别乱摇头,等你们十八岁以后,还想和对方一起,我给春燕一份嫁妆。不足矣在这边买一处小院,也足够你们在村里盖几间房。”
“谢谢夫人。”小赵子没料到峰回路转,扑通跪在地上。几辆马车从杜三妞一行身后过去。
杜三妞抬抬手:“起来吧。先回去,我和大人去街上。”
“是。”小赵子乐得嘴巴咧到后槽牙。杜三妞看到也想笑。
从码头方向来的几辆马车走得快,但到城门口也不得不停下。他们找地方停车,杜三妞一行又走得稍稍快一点,等到街上找到他们,便看到七八个男男女女还没买东西,都围在红果摊旁边。
杜三妞回头,还没来得及开口,邓乙家的就说:“夫人,奴婢过去看看。”到前面一打听,好家伙,从广灵县码头来的。再一打听,杜家杂货铺做的红果不够卖,他们来建康府买成衣,顺便碰碰运气。
知府夫妇听完邓乙家的话,傻眼了。杜三妞问:“红果明明是从这边开始的,怎么听你的意思那边销量比这么还好?”
“因为这边已经饱和,那边才刚刚开始。”卫若怀道:“你是不知道早几天,下午一车一车往里运,上午一车一车往外拉。我只是没想到邓丙这么有生意头脑,看来我不用担心向阳县余下的红果了。”
向阳县和广灵县差不多大,碍于向阳县山多地少,导致总人口只是广灵县一半。今年是县令在向阳县的第七个年头,看着隔壁广灵县被一个二十岁小儿带起来,部分离码头近的向阳县百姓也跟着受惠,县令别提多羡慕嫉妒。
杜家村方圆三十里的百姓都知道,码头能拐着弯修到离杜家村最近的地方,得益于杜家村是广灵县最有钱的村子,而杜家村因什么而富于起来,吃的东西。
县令想过两年往上升一升,可升职的根本是政绩。有杜家村在前,从卫若怀连跳几级到建康府赴任后,向阳县令得空就到处转悠,也希望能发现什么美食,富裕一村,惠及整个向阳县。
美食没发现到,这几天经常能看到马车驴车,拉着一车一车东西不是往广灵县去就是往建康府去。县令找人打听,才知道广灵县码头有卖红果,建康府也有。
县令觉得他的机会来了,卫若怀放下心的第二天,向阳县令不请自来。
杜三妞用石头砸开一个核桃,发现里面全干了,便吩咐邓乙:“送去驿站吧。等等,钱明,我叫你做的那种像剪刀的东西做好没?”
钱明就在不远处,跑过来:“小的去看看。”不大一会儿,钱明拿着四把夹子回来:“夫人,其他的还没好,你急着用,小的去催一下。”
“不急,别为难人家。”杜三妞叫精力旺盛的小赵子去说一声,然后就教一众家人用核桃夹子。
稳重出名的春兰瞪大眼:“夫人,您,您怎么想得出来的啊。有了这个夹子,以后想什么时候吃核桃什么时候吃,想去哪儿吃去哪儿吃。奴婢现在都想试试。”
“给你们。”杜三妞道:“夹一碗核桃仁出来,晚上做给团团和圆圆吃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阖府上下都知道核桃得送去京城,夹核桃的时候也不敢偷吃,等夹出一碗核桃仁,就把所有核桃装车和红果放在一块。
“夫人,四个夹子放在哪儿?”邓乙家的问。
杜三妞道:“放在核桃里面。”货物上写有卫炳文的名字,驿站里的差役不敢拆开检查,杜三妞也就不怕他们把夹子当初凶器收起来。
傍晚,杜三妞给两个儿子做琥珀核桃的时候,卫若怀送走向阳县令。晚上休息时,卫若怀没有提起,杜三妞见他心情很好,也就没问向阳县令来干么。
前世忙个不停,只有后来工作了,年假的时候才敢暂时停下来歇歇脚。如今有卫家这么一座大山,杜三妞不需要向以前那么累,也不用再做女强人,也乐得慢慢学会当米虫,实在无聊就研究些吃食,逗逗她男人和她儿子。
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第二天,香坊县令和南岗县令联袂而来。当时卫若怀正在和同知、典吏等人讨论向阳县的事情。两人随衙役进来,扑通一下,双膝跪地,把卫若怀给吓得,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忍不住念叨两人太彪。
杜三妞不听他说也知道两位县令来干么,不是请她就是请卫若怀去两地走一趟。听到卫若怀问她年前能不能去两地一趟。杜三妞十分干脆:“不去。”
“娘子,你想看到和团团圆圆这么大的孩子衣不蔽体吗?”卫若怀和她成亲多年,早就了解自家媳妇吃软不吃硬的性子。
杜三妞瞥他一眼:“别以为不知道,府衙早些天就开始置办过冬物资。有你们填补,他们能撑过今年冬天。”
“……你知道的还真多。”卫若怀被她堵得无话可说,“夫人,你先去看看,也不一定就能想出解决办法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卫若怀一喜,杜三妞笑道:“先吃饭,吃过饭再说。”
饭后,杜三妞把俩孩子哄睡着,回到卧室看到卫若怀正在看书,洗漱好之后挥推所有仆人,坐到卫若怀身边:“你就从没怀疑过我一个乡野农女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?”
卫若怀身体僵住,杜三妞察觉到也没吭声,静静地等他开口。
“怀疑过。”卫若怀放下书,抓住她的手,“我说了,娘子别生气。”杜三妞摇了摇头。卫若怀叹气道:“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仙女,可团团圆圆都这么大,也没见王母娘娘派人来抓你,我确定你不是。”
“正经点。”杜三妞朝他腿上掐一下。
卫若怀倒抽一口气:“松手,松手,我说。你们家离山那么近,我有怀疑过你是精怪。但是自从我认识你,我们全家人都胖了一圈,老太爷的身体也好,我也没像话本里说得那样被你吸走阳气。所以,我确定你不是。三妞,今天打算告诉我了?”
杜三妞点点头。卫若怀一僵,想一下:“我要不要派人先把大夫请来?”
“卫若怀!”杜三妞瞪眼,“我又不会变身,吓不死你。”
“好,你说。”卫若怀悬着的心放下来,不是精怪就好,不是精怪就好。
杜三妞从未想过说她前世的事,太唬人是其一,怕卫若怀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是其二。如今的日子和她梦想中的一模一样,丈夫有担当,公婆不作妖,没有太过极品的亲戚,儿子活泼可爱。所以杜三妞说:“你知道张子房吗?”
卫若怀必须知道,“和他有关?”
“没有。张良和黄石公的故事和我的奇遇差不多。”杜三妞道:“你知道的,我以前为了做饭差点把自己烧死,两年后我一个人去山边捡蘑菇的时候遇到的。不过,那时我年龄小,看到那位老人给我的书,只记住一部分。”
“那本书呢?”卫若怀忙问。
杜三妞愣了愣神:“你相信我?”
“为什么不信?”卫若怀道:“祖父说□□能在那么短时间内统一华夏,也是因为有一段奇遇,你不知道?”
杜三妞老老实实摇头:“关于□□的事,除了村学里的夫子没人跟我说,也没人清楚。但是我一个姑娘,夫子平时也不跟我讲太多别的事。我遇到的那位老人更像墨家人,因为书上除了记录他日常吃什么,就是一些小玩意,比如核桃夹。后来我和我娘去县里,也没在市面上看到过书上的东西,就一直以为自己做一场梦,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不真实。”
“娘子,别怕,那是真的。”卫若怀说:“你是不是一直想不通,那个老人都记在书上了,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?”
杜三妞点头,心想我确实没办法圆谎,一点也不说,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,很怕半夜做梦说出不该说的,所以把问题丢给你。
“我以前也很不能理解春秋时期的人,一言不合说拿刀自尽就自尽,说跳河投江就投江。现在懂得多,虽然还不能理解,但也知道那是士的精神。以前那种人多,现在少,但也存在。在我们看来他们性格乖张,在他们看来只是坚持自己认为应该坚持的。比如挑选辅佐人,就算天下大乱,生灵涂炭,天下苍生等着他们出来拯救,没碰到合心意的人,他们会继续隐居山野,任由外面战火纷飞。如果我没猜错,而你就是那位老人选的传承人。”
“是这样?”杜三妞心想,你可真厉害,我琢磨二十年都没琢磨出来的理由,被你一个“士”解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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