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委屈
小念哽咽:“我做错事,要怎么处罚我没怨言。娘说我要□□,儿不敢当此罪。”
芙瑶被顶得噎了一下:“我冤了你吗?”
小念抬头:“我天生蠢笨,没有父母那样的能力,可是每天早起晚归,爹娘吩咐我做什么,我总是尽心尽力,认认真真去做。我当然有我的想法,如果父母不同意我的想法,我也愿意听从父母的吩咐。可是我父亲说的是让我全权处理,他没有吩咐我怎么做。如果有什么事做得不合他心意,我不是有意的。我希望能让你们满意,如果我做不到,只是我能力不够,我没有任何不忠不孝的想法。我做错事,母亲要秉公处置,是死是活我没怨言,这样诛心的话,太伤人。”
芙瑶有一刹那的恍惚,这样的委屈,在很久很久以前,她像小念这么大时,不,比小念还要小十来岁时,也曾经有过。然后……
再也没有了。
从此父女成君臣,再没有委屈,也没有父女之情了。只有冷静的计算,淡淡的惆怅。
我依旧记得你对我好过,我依旧珍惜过去的情谊,只是,我再也帮不到你了。
不,只是你有你的原因,不能救我的命,所以,我不会再用我的命,来帮你了。
从前那个粘在怀里的软团子,终于也长大了。
从此君君臣臣了吗?
再不要讲母子情了吗?
我曾经那样爱他,我生命里的至宝。
芙瑶低头看小念,那个软软一团的小东西哪儿去了?面前这个大个子是哪儿来的?
她忽然间深恨自己说过那样的话。
深恨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温暖渐渐消逝,最后连疼痛都变成麻木的过往。
不不不!这是我儿子,永远是我儿子,我绝对不能失去他。笨点不要紧的,我要原谅七十个七次。
可是我是不可能把皇位交给一个蠢货的。
如果我废了他的太子之位,还谈什么原谅啊,心里再宠爱有什么用啊!
芙瑶看着小念一脸倔强与悲愤,却已热泪盈眶的样子,气痛交加,刹那被她公爹附体了:“来人,拿鞭子来。”
小念一呆,什么?
喂,皇太子没有挨鞭子,要打也是打陪读,咱们家就没打过,所以我也没有陪读。左右看看,救命啊!可是心里也知道哪位大侠敢在皇帝手下救他命啊。
阿丑进来:“陛下!”
芙瑶道:“出去!”
阿丑硬是没敢再说一个字,立刻转身出去了。皇帝身边有专门捧着鞭子的,万一皇帝要骑马,难道等你去取?要不皇帝身后总跟着一大队人马呢,那就是一整套移动居家办公必备品啊。包括捧马桶的……
阿丑出去了,捧鞭子的就进去了,静静地送上鞭子,陛下这是骑马用的,不是打人用的。
没等下人出去,只听一声呼啸,小念一声惨叫。
乐庸还有个可怕的爷爷,皇太子就没挨过打。他真的不知道剧痛是什么意思,这下子只觉得全身发冷,血往下流,后背伤口像着了火一样,这火苗还一直在烧,让他情不自禁想伸手挡住,却又不敢摸。
小念这一声惨叫之后,就扑倒在地上,后背一道血痕也冒出来了。
门半开着,门口的小双和阿丑都吓住。
阿丑不敢进,小双惊叫一声,就扑进去了:“娘,你别打弟弟,出了什么事?你好好教他啊!”
芙瑶道:“来人,拉出去。”
小双愣了一下,呃……
这种没感情的语调,没表情的脸,通常都是在办公,虽然小双很受宠,也明白娘亲办公时是一点情面也不讲的。
芙瑶问小念:“你跪着,还是我叫人按着?”
小念痛得发抖,又觉得人前出丑了,听他娘的意思,这事儿没完,咬着牙支起身子,跪在地上。
虽然剧痛难忍,小念却是个很要面子的人,无论如何也不肯在下人面前丢脸,像他爹那样惨叫打滚的事,他实在干不出来,痛到忍无可忍,拼命咬住嘴唇,一声不吭,只是全身僵硬地颤抖着。
小双已经被人请出上书房,转头看到桑成:“桑……你……”忽然间不知如何开口。
桑成立刻就进去了,他本来就想进去拦一下,只是不知道这样做好不好,既然他的小徒弟开口了,他肯定出头啊。再说——小双一看他,他就觉得,我宁可去被皇帝陛下骂……
芙瑶打累了。
当然了,手臂酸了,她可以忍着,但是眼见小念咬得嘴唇滴血,冷汗都冒出来,她心酸难忍。
看到桑成,没等他开口,一伸手,递过鞭子:“接着打。”
桑成下意识地就接了,然后想起来,哎,我进来不是要干这个的,忙欠身:“陛下,太子有过,不当重刑啊。”
芙瑶向门口扫了一眼,阿丑立刻将门关紧,挥挥手,示意所有人再离远点。天哪,皇帝目光好森然。
芙瑶道:“刑不上大夫,那是大夫犯法,准其自裁。”搞明白啊,汉朝说刑不上大夫,可不是法律规定,是大夫们自己说的,我要犯了法,我自重,不能让狱卒□□,不管有罪没罪死罪活罪,你要抓我下狱,我就自杀。皇帝也经常示意,小子,爷要办你,你是自裁还是下狱?多数大夫选择自杀。
桑成呆了,啥东西?自裁那个是死罪啊,弟妹你这是啥意思啊?哎,我得去叫韦帅望回来。
芙瑶道:“太子犯法,虽然不会入狱,一样会被废为庶人软禁宫中。只是……”芙瑶轻声:“我不想走到那一天。桑大哥,您是长辈,替我教训他,也算给他留个面子,我就不用叫下人来动手了。”
桑成愣一下:“陛下……”想问小念犯了什么事了?可是皇帝与太子间的事,又不是平民父子吵架,人家不说,他就不好问啊。他本来就不太会求情,原来小韦挨揍时,他也从来都觉得师父打得没错,只是我看了心痛,我也不会求情,我去找师爷。芙瑶平时那么宠孩子,她既然说小念该打,那肯定就是该打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求情。
芙瑶一指:“打。”
桑成只得道:“是。”
桑成动手,小念明显感觉到,我去,我娘还没算下狠手啊。
师父习武出身啊,力气天然大,基本都跟芙瑶那第一下似的。他本来觉得自己痛得快木了,原来差远着呢。表皮木了,内脏都会震得抽成一团地痛啊。小念渐渐觉得全身血往下流,灵魂往上飘。周围的世界,越来越怪异。眼睛看到的东西,像在闪屏的电视一样,一闪一闪地泛白发黑。原本坚实的大地变得飘飘忽忽的。皮肤的感觉也很怪异,他还是能感觉到痛,只是那痛的感觉,好像越来越像隔了层什么东西似的,而且越来越冰凉,不再是火辣辣的痛,而是冰凉的痛。
忽然间一阵晕眩,整个世界都绕着他打转,小念一头摔在地上。
耳朵里还能听到娘亲的惊叫声,桑成急切加结巴的辩解:“怎么了?我没怎么用力……”
小念内心惨叫:师父啊,你这还没用力呢?你用力还想把我劈两半不成?
芙瑶硬生生把老大个子的儿子,从地上抱起来——其实只是上半身搂怀里了,整个抱起来实非她所能。
桑成一搭小念的脉搏,纳闷地:“没有事啊……”然后猛醒过来,我去,我这是怎么说话呢!难道要说太子是装的,还可以再打啊?立马改口:“是痛晕了,没有受伤。”
小念无比怨念地想,原来在师父眼里痛晕了是没有事啊!嘤嘤,要不爹说我们同武林人不一个思路呢。我真心当不了武林人啊。
反正不管他说啥,芙瑶也没有听,皇帝陛下已经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,低下头,几乎脸贴脸了,一声哽咽:“小念。”泪如雨下了。
桑成呆呆站在那儿,内心深处无比懊恼。我真是笨啊!我进来是求情的,结果我把太子抽晕过去了,把皇帝给心痛哭了。啊啊啊!我这大半辈子是咋活过来的啊!
本来一肚子不服怨念的小念,硬生生被眼泪给吓住了:“娘,我没事,我只是晕了一下。娘……”你为啥哭?然后内心酸软了。我娘其实还是我娘,她还是像我小时候一样心痛我,只不过,她的要求跟原来不一样了。
小念半晌哽咽:“娘,你别生气,我只是笨一点,我会更努力,我希望能让你满意的,我很尽力……”
芙瑶刹那间想起当年的诏狱,看到小念的一刹,她曾希望用一切来换她儿子平安。如今这样苦苦逼迫所为何来啊?
她愿付出一切保护他,可是长大了的小念,需要的不是她的保护,而是自己的一片天空。芙瑶对儿子越来越严厉,因为她不可能把国家交到一个不合格的统治者手里,把儿子养成废太子绝对不是真爱的表现。芙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自己爹,只怕儿子也像自己或者太上皇弟弟,不管是痛恨还是疏离,那无可奈何终将逝去的母子亲情,让她哀伤泪下。
桑成喃喃:“我出去,叫太医。”我去叫我兄弟回来……我整不了这样的事。
芙瑶慢慢松开小念,她也发现了,小念没什么事,是她反应过激了。她扭开头,擦擦泪水,站起来:“你送太子回府歇着吧。”转身。
我需要静静。
为啥好多超级聪明人当不了统治者,因为他们联想力太丰富。一下就被往事打败了。芙瑶想,这毛病可得改。过去的伤是灵魂里容易裂开的地方,可它之所以容易裂不过是你怕痛罢了。咬咬牙,该怎么做就怎么做,一切会过去的。
桑成过去扶起小念,小念勉强道:“我没事。”咬着牙站起来,其实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震颤,疼痛难忍全身无力,地面依旧像棉花一样,踩起来又软又奇怪。可是师父已经判定他没事了,他不想被人看成一个软弱的人。小念怨念地想,师父你这啥判定水准啊?我觉得我很有事啊,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。你那个惊奇的“没有事啊?”可真窘死我了。
唔,桑成第一次觉得有事,是韦帅望喷了他一后背鲜血,从那以后他的判断标准就比较高了。
小念咬牙走出书房,下人已经站得远远的。
只有小双跑过来,一看到血迹就呆住,然后一把抱住,哭了。
小念轻声:“别哭,我没事,不很痛。”
小双哽咽:“出了什么事?怎么会这样?”
小念道:“是我做错事。”
小双道:“我去叫医生。”
小念道:“悄悄地,别声张。”不是啥光彩事,可别闹得大家都知道。
桑成见小念不愿声张,脱下外衣给小念披上,挡住后背血迹。
小念笑笑。
桑成不安地:“打重了?你从小没挨过打,我应该轻些。”
小念一向知道师父厚道实在,从小对他们温厚耐心,但是违抗皇帝命令这种事,师父干不出来。虽然他一肚子怨念,你抽一头驴也不用那么残暴吧,还是体谅师父为人就是如此,温和地劝慰:“我没事。我娘让你打的,你也不能胡弄她。再说,我要不晕一下,我娘也不会叫停的。”
桑成忍不住笑一下:“皇上还是心痛你。”
小念终于忍不住笑问:“师父,你是觉得我被打得不够重啊!”
桑成愣一下:“没有没有,我只是……她一开始那么凶……”
小念望天,那还是打得轻的意思啊。忽然间忍不住撒个娇:“我都晕了,师父你就安慰我,打得轻?”
桑成这下也忍不住笑了:“跟你爹小时候挨的打比起来是轻得多,不过你爹太能作了。”
小念一脸问号,桑成笑:“当年太上皇还是太子,他舅舅李环派人刺杀你娘。冷家是从不插手皇家事的,你爹跑去骂皇帝,说他纵容太子暗杀公主。被师父打得死去活来的。不过……”
小念默了,我去,我爹这不跟我一个样嘛,哼,说我不忠不孝,我多肖啊,跟我爹一样嘛。
桑成道:“师父是真心痛他的。只是闹出这么大事来,太子被废,李环一家下狱,师父不处罚他,师爷可能会逐他出冷家。当然,就算师爷不说什么,这么乱来,也不能不处罚啊。”
小念默默,我爹不作,我娘能成皇帝吗?师父啊,亏你好意思跟我说我爹是乱来啊。我是我娘的儿子你知道不?你站在谁的立场说话呢。他忍不住笑,我师父真是笨笨的,转过头去看着师父:“你觉得我爹做错了?我娘不该做皇帝是不是?”
桑成一顿,呃呃,这个世界变化快啊,转眼错的已经转正了,我好像又说错了。回头看小念坏笑呢,那个神情还真是挺像小韦的,忍不住伸手敲小念个爆栗:“你个浑小子。”
小念笑道:“师父,你可别是跟我娘也这么说吧?”
桑成不安地,这个,我就不知道了,我是不会故意说这种话的,有没有说错过,我就不知道了。
小念微微郁闷了,你看,这有个成天说错话,活得一点事儿没有的人。我怎么就这么衰啊,一句气话就被怀疑用心,挨顿痛打。不过他心里其实也知道,他确实有点故意同他爹闹别扭。只是没想到后果这么显著,更没想到冷文谷会直接向他爹自首,居然还把他招出来。做我爹我妈的儿子真是太累了……
哼哼,等你出了错,没人责备你,只是你得自己负责挽回或者面对你自己造成的乱局时,那才叫真累。
好歹你现在闯点祸,你爹大手一挥就把事儿平了,然后不过告诉你娘揍你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