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渡上空,八面天物演化大旗,分立八方,悬空不落。
最近这一个月以来,紫禁城和天子渡之间,两百多里地,已经全部沦为战场。
来自北方的大军,女真王朝、罗刹诸国的高手,和关洛阳他们这边派出去的兵力,连番交锋。
使得这片范围里,地面上的所有土石、草木、河流,全部都被摧残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。
实际上,因为地母神族武道对于物质的研究,极为深入,在战斗最为激烈的时候,地表的这些东西,全部都可以被他们当做补品,武器,战车,盔甲等等。
所以不但是原本的地表风貌彻底被摧毁了,甚至,有大量的土石物质,被双方的高手进行凝缩利用。
以至于如今,这两百多里地的高度,足足比以前低下去三丈左右。
人在城墙上往外眺望,直接能看到不远处的地面高度,有一个断崖式的下跌,再往前看,全是这种低洼地带,一览无余,几乎要让人以为,这里是一大片湖泊干涸过后的痕迹。
城中,有人正在负责清点近日以来的损失,以及计算有多少人的武功出现了明显的增长。
“穴窍法门刚普及开来,又有战场作为磨砺之所,果然会让大伙都进入一个飞速提升的阶段。”
九英道长他们正在跟关洛阳谈论这件事情。
“我们的损失也不算大,主要死伤的,都是你从各地教众之中挑出来、控制住的那一部分该死之人,不过这些人已经死的差不多,继续打下去的话,再有三四天,所有的损失就要由我们的本部兵马来承担了。”
九英道长说罢,紫元君向关洛阳问道:“你说要借穴窍法门传开的这个机会,打造宝物,助你突破,大概还需要多长时间呢?”
她说话间,也抬头看着上空的八面大旗。
虽然这八面大旗,与战争概念有关,最近处在战争绵延之地,受到温养,确实强大了不少。
但是仅凭这种程度的话,就算关洛阳把这八面大旗全吃了,利用率达到最高,也不可能借此机会突破到更高的境界啊。
“这八面大旗,不过是铁匠的锤子,石匠的凿子罢了。”
关洛阳好像看出了紫元君的疑问,说道,“我要练的宝物,并不是这八面旗子。”
他眼望长空,好像在观望一些常人不可见的事物,徐徐说道,“武道穴窍,这个概念,现在已经跟整个文明的联系,越来越深了。”
“天下百工百业,万姓苍生,都已经了解到了这个概念,你们这代表着远古辉煌文明的地母神族,也有不少人了解了此物。”
“我真正想要打造的东西,已经酝酿的差不多了,最多再有……咦?!”
关洛阳忽然轻咦了一声。
紫元君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那正在酝酿的概念又暴涨了一截。”
关洛阳若有所思,笑了起来,“这种程度的增长,必然是本身实力强大,与远古文明概念联系有极为深远的存在。”
“看来是又有一个君主,接触到了穴窍之法。”
“安渡王么?”
他眼中出现无数的纹理,观望着遍布天地的,那无形无质的法理概念,从中凸显出武道穴窍这一概念。
然后,追朔刚才那一较大变动的源头。
………………
山村之外,神鹿缓缓踱步。
他很少出来走动,但因不久前观看到了那套穴窍法门,一时间心血来潮,脑海中不住的推演起来,也就不自觉的走动出来。
当年古纪天宫和元君祖庙,还作为世间两极之时,三王对于天宫而言,虽然都居功至伟,但在教化后辈这一方面,主要还是由安渡王带人负责的。
天宫的武学典籍,有七成以上,都经过他的阅览、修缮。
如今见到这样奇妙的法门,岂能不心生波澜?
这时,他若有所觉,扭头向远处看去,山路上,一个裹着斗篷的苍老男子缓步走来,抬眼就看到了神鹿的踪迹。
“永王陛下。”
那人忽然惊呼出声,三两步抢过来,扑倒在神鹿脚下,热泪盈眶,“我可找到你了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
神鹿有些迷惑,但很快他就分辨出了这个人的气息,也不禁有些惊喜的说道,“你是修成?”
“是我,是我啊,老臣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安修成泣不成声。
这个安修成,现在看起来只有区区八重天的修为。
这倒也不奇怪,毕竟就算是在当年,他的修为,也只是十重天巅峰的境界而已。
不要说是放眼整个天宫了,就算只是在安渡王麾下来说,他也实在是算不上什么杰出的人物。
要知道,安修成是安渡王的嫡系,从小就可以修炼到安渡王亲传的神功绝学,又有君主级的人物给他指点,还有足够的资源供他修行。
他的辈分也不小,在当年地母神族鼎盛时期,高层族人以千年计的寿元之中,他都可以算得上是一位长者。
这样的血脉、年龄、地位,还只能长久的卡在十重天的境界,说一句庸庸碌碌都不为过。
不过,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这份庸庸碌碌,在当年安渡王的族人受到排挤,大多都搬迁到天外星陆去居住的时候,安修成这一支子孙,却还可以生活在天宫的祖地。
也正因如此,在大灾难爆发之后,他才得以幸运的保存了一点活性,在近几年被唤醒。
“当年那样大的灾难,所有的天外星陆,又都坠落下来,我本以为我的族人已经全部覆灭了。”
神鹿感慨万分的说道,“想不到,真是想不到还能够再见到你,很好,很好啊。”
“对了,你见过恒王和天王吗?”
安修成哽咽了一声,擦掉泪水,平复了下情绪,这才说道:“我是两年前,意识清醒过来,见过恒王陛下一回,不过恒王陛下他们说,也很难联系到您。”
“后来我就一直在外面四处游走,寻找陛下的踪迹,那些繁华的城镇我都走遍了,就专在各个荒芜偏僻的地方寻找,再也没有见过那两位陛下了。”
神鹿的目光更柔和了些,说道:“既然如此,以后你也就在这边住下吧,不要管旁的事情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,听说距离我们当年,已经过去几千万年的时间了,居然那么漫长,这个天地,变得这么小,又这么的陌生,我也没有别的族人了。”
安修成低着头,声音渐渐的又哽咽起来,说出来的话也不成腔调。
“今天能够找到陛下,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情,我也就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住下去,有空的时候,写一写当年的事,画一画当年的图。”
神鹿听到他这样的说词,心中更加的感怀。
对了,是了,虽然过去已经无法重现了,但是记忆里面的那些东西,还可以写出来、画出来。
神殿和天宫,或许不会重视这些没有足够价值的图画、文字。
但是,如果是元君庙的话,即使是在这数千万年后,依旧保持着当年那样态度的元君庙,应该会乐于接受这样一份过去的痕迹吧?
现在那个跟元君庙合作的外来者,能够把这样神奇的种子,赠送给无数的陌生人,而又不在其中留下任何操控式的后手,应该也是一个可以结交的人。
如果机会合适的话,或许也可以邀请那位外来者,看一看我们的当年。
神鹿一时之间,起了些遐思,说道:“当初你也不怎么出去走动,所知道的事情,见到的东西,都不怎么多。那样的一套典籍,就让我跟你一起来完成吧。”
“嗯,永王陛下,我实在是太、太……”
安修成听到这样的话,眼神晦涩了一些,呼吸微微的颤抖,抱住了神鹿。
神鹿的眼神那样的温柔,却忽然之间,童孔剧烈的收缩,露出了震惊无比的神色。
一股强悍无比的力量,从他身上向外震荡开来,却只是把“仅有八重天力量”的安修成,逼开了不到两尺的距离。
“我实在是……”安修成站在神鹿的面前,缓缓抬头,右手还刺在神鹿的身体里面,散发出可以令千里山川陷入衰变之中的掌力。
“太失望了!
”
神鹿的双眼,倒映出安修成的面孔。
他的面容在变化,胡须化作光丝散去,皮肤上的皱纹全部消失,变得年轻而英伟,身姿挺拔无比。
唯一没有变化的,是他的眼眶里面滚落下来的热泪。
神鹿的声音变得嘶哑:“恒王!”
“永王,安渡,虽然早在你改掉自己名字的时候,我就已经隐隐约约,有了那么一点不好的预感。”
恒王泪流满面,声音却稳的很,“但是我实在没有想到,居然真的会有一天,需要由我来向你出手。”
“更没有想到,会是这样的方式。”
就算安渡王的本体还活着,但是恒王很明白,经过他这一次出手之后,他已经,亲手斩碎了三王之间最后的情分!
那是多少年的交情啊!
从他们还不是君王的时候,到后来,到后来,共同将古纪天宫建设成最大的霸主之一,再到与神殿的战争,为了更大的疆土,为了更高的境界,为了更多的臣服,天宫的一切,都可以在战争中变化。
但是三王的位置,从来没有变过,那不只是因为武力的需要,更是因为他们的信任没有变过。
当年的安渡,对另外二人的一些命令,不满到了那种程度,连自己的名字都改掉了,却也绝对没有想过要去跟元君庙的人结盟。
可是现在……刚才的对话里,你甚至没有给我一丝一毫的,能说服我自己不动手的理由!
噗嗤!
恒王的泪痕滴落在自己的手臂之上,那只手掌,则用力在神鹿的体内翻搅,伤口溢出大量的鲜血,又很快变质,腐朽,发黑,被那只手掌吸收掉。
安渡王所拥有的这具身躯,本来是一头妖物。
在地母神族都被沉埋到地母层之后,几千万年的演变过程里面,这颗星球上,不但出现了人族这样的智慧生灵,也出现了一些本属野兽,却逐渐拥有了不逊于人的智慧,甚至体魄远超常人的生物。
那就是妖。
当年关洛阳,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就曾经在交趾一带,遇到过一条即将蜕变成妖怪的巨蟒,经历了好一番苦战。
而这头妖鹿,更是吞下了不少的太岁血肉,气血根基之浑厚,比寻常人族强了太多。
安渡王选中了这具身躯之后,这几年里,虽然大部分时间看起来只是在睡觉,其实力量也已经恢复到了十二重天的巅峰。
他的《量天揽月神功,所磨炼出来的那些浩如海,宏如天,坚韧到足以横跨千山万水,丈量天地,抱揽明月的气血力量。
现如今,却都在恒王的手掌翻动之间,加速的衰变,变质,失去控制,被恒王全盘吸收过去。
《往复无间宝典,能腐化无间众生,也能叫无间之力,裹挟众生,去而复回,归于恒王体内。
这门神功,如果用来吞天噬地,会比关洛阳的天魔功还要可怕得多。
但是,因为一般的自然界物质,甚至一般的武者,体内的气血物质结构都太简单、太低等,恒王根本不需要把他们吸入体内,也可以直接进行操控。
所以平时这门神功的吞噬性效果,并不显着。
而同等级的高手对战起来,又基本不会给他这种机会。
直到现在,在这一掌偷袭了安渡王的情况下,这门神功宝典中的吞噬之法,才显出其可怕之处,
七大君主中,最以气血之精纯悠长而着称的安渡王,在这种情况下,居然也没有办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击。
“呵,果然是这样。”
神鹿的身体颤动着,眼中却露出了一种嘲讽的感觉。
“你看,仅仅是不主动去帮你们,在你心中,也已经是一种该死的罪过了。”
“就算君主的力量足以撼动星辰,可你们的性格,还是会被漫长的战争所改变啊,很久以前,我们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恒王分毫不让的与他对视,斩钉截铁,理所当然的说道:“如果你弱一些的话,你做什么,我都不会管你的。”
“但局势至此,你这样掌握着力量的存在,哪怕只是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,不站在我们这边,又怎么能、不先去死呢?!”
这个时候,村子里面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。
几个半大孩子朝着这边跑过来。
“鹿神!
”
那几个少年人,这两年模彷神鹿的呼吸,经常待在神鹿身边玩闹,虽然不知不觉的已经拥有了五重天的实力,而且根基非常的扎实。
所以他们的眼力极好,看得清清楚楚,那个陌生人的手,好像刺入了鹿神的身体里面。
就在他们快要飞奔过来的时候,神鹿左边的后蹄一扬,向地面用力一蹬。
顿时只见一条巨大的裂缝蔓延出去,把整个山村的地盘围了起来。
随后,整个山村所有的房屋,人畜,连带着土石地基,腾空而起,引起连串的惊叫声。
巨大的晶石,在一个瞬间就被创造出来,把整个村子的一切,都封在了里面,犹如一个水晶岩盘,飞上高空,极速离去。
“你!”
恒王眼神一变,语气本来已经平静下来,此刻骤然拔高。
“你明明能感受到天王的复苏之身被毁,都不肯稍微动弹一下,但是现在,你居然在乎这些人?!”
神鹿不言,肉身忽然崩解。
数百条白色的长鞭,陡然横空而去,捆在远方诸多山峰之上。
而在这一端,所有长鞭纤细的末梢,都细如丝线,缠绕在恒王的掌指之间,攀附到手臂之上。
最后的一股拉扯、甩动的力量,把恒王从地面拉起,甩向天空。
在这个拉扯的过程中,数百条长鞭就相继崩溃,化为粉尘,等到恒王离地百里左右,周围方向被颠倒错乱的时候,最后一根长鞭,也彻底粉碎。
“有用吗?!”
恒王怒叱一声,“给我死!”
他的音波震散云层,却不是呈现同心圆的形式,扩散出去,而是在大气层中,掀起一股沛然的巨浪,朝着某一个方向轰然奔啸而去。
强烈的音波,撕裂空气,把本该无色的空气,化作无数湍白的气浪,重重叠叠,首尾相连,如同大河奔流于天。
转瞬之间,这股气浪就已经快要追到那座水晶岩盘。
忽然,半空中一面大旗展开,勐然放大,旗面囊括方圆数里,如乌云滚滚,清凉悠然。
大旗在空中一翻一抖,把那水晶圆盘,圈到旗面之中,极速缩小,收到这件大旗法宝自带的空间之内。
音波浩荡而来,气浪奔行的方位如果略低一些,足可以冲碎山峰。
关洛阳手持天物演化大旗,立在空中,动也不动,把这气浪狂音,当做夏日凉风。
“动手还挺快。”
关洛阳笑道,“不过,时辰已经到了,你动不动手,今日都该退场,倒也省得我再设法钓你出来。”
他大旗一挥,“来,让我来扫平天下,把你们全部镇压,了结此间乱象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