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李泰站在两仪殿外,肥胖的脸蛋因为疑惑,皱成了一团。
是的,他还没有走,而且已经想好了为什么没走的说辞,只等着李佑出来。
但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,天色越来越深,李佑却还是不从两仪殿内走出。
这让李泰焦急不已,而他的穿着本就厚重,毕竟要进宫面圣,如今再加上等得焦急,即便五月还不算热,他也依然是遍体生津。
至于那四个给他抬轿的下人,这会儿也不好受,头顶繁星点缀,明月高悬,可他们的心中跟李泰一样疑惑。
疑惑陛下跟燕王在聊什么,居然这么久还没聊完?
更疑惑他们的殿下为什么要疑惑这?
身为陛下最为宠爱的皇子,真的有必要担心一个微不足道的燕王吗?
有必要!因为当李佑终于从两仪殿内走出,已经在外等候一个多半时辰的李泰,是罕见的飞奔上前:
“父皇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我去!”
李佑吓了一跳,还以为大晚上的撞见鬼了,扭头一看,才拍了拍小心脏:
“呼~是四哥啊,哎,你怎么还在……”
“我担心你呀!”
李泰立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,只可惜说完之后,李佑根本就没有任何表示,反而抿起了嘴角,让李泰忍不住的翻起白眼:
“父皇刚才不是对你发火了吗?毕竟是兄弟,我怎么能不管你呢?对了,说到这,父皇没对你动手吧?”
李佑摇了摇头:
“当然没有了,但要是动手了,四哥你能如何呢?是冲进来挡在我的身前,还是对父皇说您要打就先打我?”
李泰思考这个问题片刻,缓缓道:
“我会去找大哥。”
李佑嘴角一撇:
“这时候你想起大哥了。”
李泰亦嘴角一撇:
“谁让他是太子呢?况且我都看出来了,没事五弟,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,我别的不行,听你发发牢骚还是可以的。”
李佑不明所以:
“我有什么牢骚好发的?”
李泰双眼微眯,伸出手搂着李佑的肩膀道:
“大明宫明明是五弟你带人拼死累活才修建完成的,可大哥却先为你们邀功请赏了,他这是什么行为?借花献佛啊!”
“可他跟大明宫有什么关系?什么苦都没吃,丁点力气都没出,脸也没变黑,回过头来,一句邀功请赏,那些建造大明宫的人,就记着他太子殿下的好了,可那个跟他们同甘共苦之人,却是你呀!”
说到这,李泰扭头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道:
“佑弟,你实话跟我说,你之所以辞任督造,是不是因为大哥?”
李佑摇了摇头,然后看着李泰道:
“四哥,大哥当太子,你不甘心吗?”
李泰一愣,旋即“嗖”的一声往后弹跳,手指着李佑颤抖个不停:
“你不要瞎说啊!”
李佑和善一笑:
“呵呵,四哥别激动,我只是随口那么一问。至于邀功请赏那事,其实是我让大哥那么做的。”
“什么?”
李泰面色一怔,他之所以等李佑出来,是为了解惑,可现在却是越来越不明白了:
“我听不懂了,你才是大明宫的督造,为什么要让大哥替你邀功请赏呢?”
李佑肩膀一耸:
“我这不是不好提嘛,是,我们是很辛苦,可给太上皇建造大明宫,再辛苦,我们也是心甘情愿的,这个道理你明白吧?”
李泰上前一步:
“那你辞任督造呢?”
李佑转身迈步道:
“这个没什么好说的,四哥硬要知道的话,我只能告诉你,我什么都不缺,既如此,封赏对我而言,只是锦上添花。”
“但对阎立本、梁孝仁、苏定方、还有我的老师褚遂良,以及那些建造大明宫的匠人而言,就是雪中送炭了。”
说到这,李佑脚步一顿,转头看着已然双目圆睁的李泰道:
“正如四哥刚才所言,跟他们同甘共苦的人乃是我,所以,相比父皇和大哥,我这个燕王更需要对他们负责,而如果舍弃我的封赏能让他们多得到一些,那么我自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李泰仍然双目圆睁,在他的认知中,一将功成万骨枯哇,可此刻的李佑却在用行动和话语证明,他不是这样的,这让李泰根本无法认同:
“你知道我在你的黑脸上看到了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个字,蠢!”
李泰几乎是咆哮出声,咆哮过后才惊觉他现在在两仪殿外,赶忙捂上嘴巴。
可李佑已经大笑着离去:
“哈哈……这就对了,我是笨鸟嘛四哥。”
李泰望着离去的李佑,牙齿紧咬,早知如此他在这里等什么劲,就为了等这只笨鸟告诉自己他是笨鸟吗?当即厉声道:
“还愣着干什么?起轿啊!”
“是是是……殿下请上轿。”
两兄弟就此出宫,各回王府,忙碌的一天也终于落下帷幕,哦,应该说,最后忙碌的一天。
李佑可是打定主意要睡个美美的一天一夜,让自己这一身的疲惫化为乌有,但苏定方等人还是要可怜的早起,因为大明宫虽已修建完成,可还是有一些细节需要尽善尽美。
只是直到第二天的早上,苏定方等人才从褚遂良的口中得知燕王已经辞任督造一事,一时间将褚遂良团团包围,他们愤怒的指责褚遂良这样的事情居然不事先跟他们通个气,可褚遂良却只能苦笑的反问你们会同意吗?
一句话,无人应答,一句话,心中汹涌,他们只能默默的干起了活,用两个月以来最快的速度。
是的,即便最好的督造已经辞任,大明宫的进度依然不会拖沓,但即便最好的督造已经辞任,过去的同甘共苦,依然会在心中生根发芽。
褚遂良看到这,心中忍不住的回忆起他曾经问过李佑的一个问题,为什么要选择苏定方?
但李佑的回答却让褚遂良哭笑不得,因为这并不是李佑能选择的,包括让褚遂良当他的老师。
因为苏定方和褚遂良是很厉害,可长孙无忌也很厉害,房玄龄也很厉害,魏征亦是,李靖、侯君集、尉迟敬德、李绩……这些人都很厉害!
难道,李佑不想让这些人成为他的势力?成为他的老师或者别的什么有关系的人?如果真的可以,有这些人在,李佑哪怕什么都不做,便足以改变他的命运。
可这些人是不可能成为李佑的势力的,即便凌烟阁在这个时候只是一个阁,二十四位功臣也已经注定,他们已经站在人生的巅峰,将盛唐衬托的华彩璀璨,想要将这些已经站在舞台中央的人培植成燕王的势力,实在异想天开!
所以,与其说李佑选中了褚遂良和苏定方等人,不如说他们还没人选,李佑正好接盘。
没错,事情就是这么残酷,身为李世民最不宠爱的一个皇子,李佑培植势力时,只能捡别人剩下的。
而这也很像一只笨鸟的所为,可笨鸟,真的不能够先飞吗?
答案是存疑的,可更关键的地方在于,他们都是想飞的。
是的,一个起居郎,一个左卫府中郎将,一个司农少卿,一个工部尚书,贞观九年,这四个人尚未得到李世民的准许登上专属的舞台,也不被身为太子的李承乾和觊觎太子的李泰看重。
但正因为此,当名为李佑的男人将他们整合归拢,贞观一朝的第四股势力,正在振翅!